近日，回到外婆住過的老屋，打開廳堂飽經(jīng)滄桑的木門，外婆用過的那臺織布機依舊靜靜地站立在西邊的角落里，蓋滿了塵土。
我拂去上面的塵土，撫摸著織布機上存留的線穗。眼前又浮現(xiàn)小時候，我一天圍繞在外婆身邊的場景，仿佛外婆的體溫依稀還在。
織布機是外祖父親手打造的，是外婆嫁給外公時最大的嫁妝。除去做飯的時間，一有空外婆就會到織布機上操作。我趴在旁邊看著油光的梭子，不停在細(xì)細(xì)的線穗?yún)怖镒笥掖┧螅九镜卮蚓o兩下，腳下一踩，線穗上下翻轉(zhuǎn)，下邊是一匹織好的老粗布。“只要學(xué)會紡花織布，就會有好日子過。”外婆瘦小的身板，與織布機一道，伴著這個貧瘠的家庭，走過了一個又一個難挨的春秋冬夏。在外婆的織布聲中，這個貧困的家庭終于出現(xiàn)了轉(zhuǎn)機。外婆用織出的布，換回了家里的柴米油鹽，把這個幾乎要散架的家捆綁起來，渡過了一道又一道難關(guān)。外婆的到來，無疑給這個家庭帶來了希望。每逢鄉(xiāng)親們夸外婆吃苦能干的時候，外婆總是微微一笑，其中的甘苦和辛酸，哪個能說得清，道得完?每當(dāng)母親給我講述外婆這些往事的時候，隨著的就有沉重的嘆息和一臉的無奈與迷茫。作為一個未上過學(xué)的農(nóng)家婦女，家里孩子又多，或許外婆能夠做的，或者能夠做到的，也就是圍繞一家老小的吃穿，付出自己的全部心血。在我的記憶里，她總是弓著腰，手上一塊用了很久的抹布，不停地擦擦這里，擦擦那里。
我的童年，是在外婆的紡線織布聲中度過的。那時日子艱難，家里的日常生活幾乎全靠外婆的紡花織布來維持。外婆拼著命給生產(chǎn)隊和別人家紡花織布。白天她要和家里的男人們下地勞動，晚飯后拖著疲憊的身體，把一家老小安置入睡后，便坐在炕頭上搖起紡車，準(zhǔn)備第二天的織布材料。
每次我睡覺時，炕頭上，紡車前，都是一大堆搓成卷的棉絮。讓我難以忘懷的是，不知有多少個夜晚，當(dāng)我第一次睡醒后，看到外婆正在搖動紡車紡花;第二次醒來后，外婆依舊在紡花;有一次我睡醒后，卻沒有聽到外婆的紡車聲，我急忙爬起來，在昏暗的油燈下，發(fā)現(xiàn)實在困乏的外婆正依偎在紡車上打瞌睡。我扯扯外婆的襖袖，輕輕地喚醒她，讓她進(jìn)被窩睡覺。她含糊地應(yīng)答幾聲，又重新打起精神，緩緩地?fù)u起了紡車。待清晨起來時，那些棉絮已全部變成線穗，整整齊齊排列在一起。它們在無言地向我訴說著外婆的艱辛和執(zhí)著的追求。外婆坐上織布機，又打起來精神，手里的梭子來回穿梭，織布機原本粗硬的棗木把手，被外婆長滿老繭的手磨得尖細(xì)而光滑。這樣的歲月一年又一年，歲月過早地染白了外婆的雙鬢，皺紋也爬滿額頭。
我無數(shù)次夢見自己長大后掙了大錢，給外婆打造了一臺超級漂亮的織布機。當(dāng)我把這個夢告訴外婆后，外婆笑著說：“難為我娃的這份孝心。婆不盼金山不盼銀山，盼的是我娃有出息，識文斷字，一家人和和美美，沒病沒災(zāi)!”
這就是外婆最大的心愿，這就是外婆不停織布的盼頭。織布機一聲聲的深情，織出一家人的希望，還有歡笑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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